这家工厂已有数十年历史，几乎与阳谷县的面粉产业同步成长。然而，在当下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，这份多年的积累正面临新的挑战。

 

产能过剩、头部企业持续扩张——在这样的行业大环境下，散落在山东各县域的中小面粉企业，如何守住已有的市场、又该去哪里寻找新的增长空间，已成为每一家县域面粉厂不得不直面的一道现实考题。

 

竞争进入“红海”

 

“生长”这个词，对于当下的县域面粉企业而言，显得有些沉重。

 

近年来，国内一线巨头加快了全国布局的步伐，投资建厂、攻城略地的势头从未减弱。

 

据观研报告网发布的行业报告，当前国内小麦面粉总产能已达到实际市场需求量的2.46倍，产能严重过剩；与此同时，多数企业的产品高度趋同，功能定位、口感适配、包装规格几乎如出一辙，同质化竞争愈演愈烈。

 

2025年，国内小麦面粉行业CR10（前十大企业市场占有率总和）已攀升至约55%，比2021年提高了17个百分点；仅前三家龙头企业，就占去了三成六的市场份额，且仍在持续扩张。

 

“十年前就有专家说，面粉行业已经进入‘红海’。”山东鑫裕面粉有限公司负责人郝胜坤坦言，“到了2022年左右，不少小型面粉厂的目标已经从‘生长’变成了‘生存’。”

 

最直接的冲击体现在利润上。鑫裕面粉采用经销商模式，不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，因此必须稳住经销商渠道，最大限度让利。

 

郝胜坤算了一笔账：“一袋50斤的面粉，净利润连1块钱都不到。而大型面粉企业的产品，即使经过长途运输送到终端，最终售价依然比本地小微粮企便宜三到五元。”

 

相距不足五公里的山东五洲面业有限公司，同样面临着相似的困境。企业负责人韩保华介绍，此前附近一家新投产的面食企业公开招标面粉供应商。五洲面业迅速响应，经过精准配比和样品试制后参与竞标。然而在最终报价环节，每袋25公斤的面粉比大厂高出1元钱，这家本地企业最终遗憾落选。

 

更令人无奈的是，如果单从原粮品质和核心加工工艺来看，双方的产品其实并无明显差距，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就是价格。微小的成本劣势，让这份近在咫尺的本土订单最终流向了远方。

 

在以规模效应为主导的市场竞争中，县域小微面粉企业显然陷入了被动。受限于原粮集采体量、物流成本分摊以及产线自动化水平，它们固有的成本结构与大型集团之间存在着系统性的差距。面对资本与规模的双重挤压，如果继续深陷单一的价格战，显然难以为继。

 

那么，这是否意味着县域面粉厂只能走向被淘汰的命运？

 

答案并非如此。

 

放眼发达国家的制粉行业，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：规模化并不是唯一的生存逻辑。许多发达国家的大量制粉企业，单体日加工能力大多在500吨以内，以中小企业为主。以法国为例，全国共有287家制粉企业，其中264家年加工面粉量低于5000吨，换算成日产量不过17吨，远小于阳谷的县域工厂。然而，这些小厂并未被淘汰，而是凭借差异化的产品、稳定的本地客群和灵活的经营方式，在大企业的夹缝中持续运转。

 

梳理全球制粉行业的典型企业，可以总结出四种主要经营模式：全链条经营、小范围经营、竞争性经营与天然式经营。对于中小型面粉企业而言，后两种模式依然存在广阔的生存空间——前者依托区域市场精耕本地，后者则以原料的天然属性和工艺的在地性构筑起竞争壁垒。

 

县域优势何在？

 

县域面粉加工企业凭什么能够持续生存？它们的优势究竟在哪里？郝胜坤给出的第一个答案，是所依托的区域资源基础。

 

面粉行业流传着这样一句话：“全国面粉看山东，山东面粉看聊城。”这背后，是原粮品质对面粉质量的决定性作用。面粉品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小麦籽粒的软硬比例。硬质小麦出粉率高、筋度强，软质小麦延展性好，只有按合理比例搭配，才能生产出适应不同用途的面粉产品。

 

“阳谷本地小麦本身的结构就比较合理，基本不用跨区域调配，这一点对我们很关键。”郝胜坤说。

 

对于跨区域经营的企业而言，通过跨省调运原粮、组织多地采购并进行配比，运输和流转环节较多，不仅增加成本，也提高了损耗风险。相比之下，阳谷本地小麦在软硬比例上更接近加工所需的平衡状态，无需远距离调配，从田间到工厂的链条较短，有利于降低损耗、稳定品质——这为当地中小面粉企业的发展提供了基础条件。

 

以鑫裕面粉为例，其原粮收购半径一般控制在30至50公里范围内，覆盖区域内的农户较为熟悉。企业通过长期合作的运输力量进行收购，农户小麦成熟后即可对接车辆完成运输。企业在收购价格上通常略高于市场平均水平，同时为缺乏运输条件的农户提供服务支持，从而增强了原粮供应的稳定性。

 

“我们一般在市场价基础上适当上浮，农户愿意卖，我们也能把粮源稳住。”郝胜坤说。近年来，企业还逐步推行订单式收购，与周边农户签订协议，既保障了农户收益，也提高了原料来源的可预期性。

 

在销售端，企业同样依托长期积累的客户基础。阳谷面粉的市场主要集中在山东及周边省份，包括山西、内蒙古和东北地区，客户以餐饮经营者和小型食品加工户为主，形成了较为稳定的使用群体。

 

五洲面业负责人韩保华介绍，自2009年前后起，企业逐步积累了稳定的客户资源，多年来价格虽有波动，但客户结构相对稳定，产品主要依靠长期合作关系实现销售。

 

随着物流体系不断完善，传统客户网络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。过去受运输成本限制，订单以大批量为主；近年来快递和物流成本下降，小批量订单逐步增加，成为对传统销售渠道的重要补充。

 

“现在三五袋的订单也能发，运费可以接受，小客户也在慢慢增加。”韩保华说。

 

综合来看，以区域资源为依托，以农户关系为纽带，以客户网络为支撑，县域面粉企业也能形成相对稳固的经营体系。这种基于本地要素和长期合作关系的网络，构成了县域面粉企业生存的重要支撑。

 

挖掘生长空间

 

在保住了生存之后，县域面粉产业是否还有继续生长的空间？在山东兴盛面粉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，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值得参考的答案。

 

走进车间，风味鸡蛋面、番茄面、紫薯面等各式挂面整齐码放，等待装箱发货。这看似寻常的生产场景，在阳谷县并不多见——当地能够稳定生产挂面的面粉企业，屈指可数。

 

这背后有其现实逻辑。对于多数小型面粉企业而言，基础面粉是更稳妥的选择：设备投入有限、以销定产、资金周转相对灵活，是维持日常经营的重要基础。而挂面生产线造价高昂，市场长期被头部企业的低价策略深度渗透，中小厂商因规模不足、成本难以有效摊薄，贸然进入极易陷入亏损。

 

正因如此，大多数县域面粉企业宁可守住老本行，也不愿轻易跨过这道门槛。

兴盛面粉之所以走上这条路，是因为负责人注意到，在长期合作的老客户中，有人在寻找定制挂面的供应商。需求真实存在，但订单体量有限，口味要求繁杂——一个定制礼盒往往需要同时开发七八个品种。这类高度细分、规模偏小的业务，头部企业普遍不愿接手，市场上由此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供给缺口。

 

兴盛面粉顺势调整经营策略，转向订单式生产模式：先有明确客户、具体需求，再安排生产计划。这样既有效控制了库存风险，也帮助企业逐步建立起一批需求稳定、黏性较强的客户群体。

 

这是一种不同于规模竞争的经营逻辑：在大型企业无暇顾及的细分市场精耕细作，以灵活的定制能力和紧密的客户关系，构筑差异化的生存空间。

 

县域面粉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？

 

放眼省内，或许还能看到几种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径。

 

胶州面粉走的是专业化深耕的路子。不追求全品类覆盖，而是将资源集中于to B端的细分赛道——为食品企业、餐饮连锁、速冻工厂提供专用粉配套服务。这类客户对面粉的品质稳定性、蛋白质含量、吸水率等技术指标有精确要求，一旦建立起稳定的供货关系，迁移成本极高，黏性远胜于普通零售渠道。

 

滨州中裕则走了另一个方向——全产业链的纵向延伸。从小麦种植到磨制面粉，从面粉深加工到食品终端，再到麸皮、胚芽等副产品的综合利用。大企业带动小县城，是用产业链的长度对冲单一环节的微薄利润，用协同效应积累起规模壁垒。中裕的今天或许难以复制，但它提供了一种思路：县域面粉企业的出路，不一定在于把面粉做宽，而可能在于把产业链做深。

 

当然，无论哪条路径，支撑条件同样不可或缺。县域中小企业在资金、技术、渠道等方面的先天局限，决定了转型升级的进程难以完全依赖市场自发完成，政策层面的系统介入至关重要。

 

山东大学品牌与传播研究所所长、博士生导师王德胜教授指出，对山东面粉主产县域而言，跳出同质化价格竞争的核心路径，在于将资源禀赋优势系统转化为消费者可感知、可信任、可认同的品牌资产。

 

近年来，阳谷县从生产、成本、市场三端同步发力：统筹商品粮大省奖励资金，五年间累计补助逾千万元，完成320台套关键设备升级改造；落实粮食初加工农业优惠电价，2025年下半年为7家企业减负逾百万元；组织企业参加国家级、省级展会各5场，协助县域品牌拓展更广泛的市场渠道。